您当前所在位置:首页 > 论文库 > 研究论文
研究论文
从现象学到精神病学 ——论闵可夫斯基的现象学精神病学
发布时间:2017-12-29作者:徐献军关键字:点击量:

从现象学到精神病学

——论闵可夫斯基的现象学精神病学


徐献军

(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哲学研究所


原刊于《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5期

 


[摘要]闵可夫斯基是20世纪法国著名的现象学家和精神病学家,也是现象学精神病学进路的最早倡导者之一。他不满足于自然科学所提供的精神疾病图景,而主张通过现象学直观去探索精神疾病中的本质现象。他改变了精神病学聚焦于疾病症状和神经生理机制的传统做法,而主张精神疾病的根源在于:塑造了疾病症状、且先于神经生理机制的前意识经验结构。由此,他将精神分裂解释为:与实在之生命联系的失落。他对精神疾病的现象学分析,有效地沟通现象学与精神病学这两个传统上不相干的领域,并为今后现象学与精神病学、哲学与自然科学的跨学科协作,提供了极其重要的启示。

[关键词]闵可夫斯基;现象学;精神病学;精神分裂;与实在之生命联系的失落

 

 

在欧洲大陆,闵可夫斯基(Eugene Minkowki, 1885-1972)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法国最原创的现象学家和精神病学家之一。例如,法国现象学家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在1949年的索邦讲座中,就将闵可夫斯基列为法国现象学的主要成员。[1]47美国现象学家斯皮格尔伯格(Herbert Spiegelberg)说:“很少有现象学的实践者,有如闵可夫斯基这样的个人投入;但令人惊讶的是,他是如此少地使用存在主义词汇。他对于在语用因果观察中被忽视现象的敏感性,是非常独特的。在这方面,他确实表现了以最小哲学文本启发为基础的、新现象学进路的潜力。”[1]246闵可夫斯基非常地不同于纯粹的哲学现象学家(如:胡塞尔和海德格尔),因为他通过精神病学的临床实践,将哲学现象学转化为了应用现象学(applied phenomenology)。他的现象学精神病学的核心思想是:精神疾病是人类存在的变异模式,而且精神科医生应当运用现象学直观方法去认识病人的异常经验结构。他和德国的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瑞士的宾斯旺格(Ludwig Binswanger)一起,奠定了精神病学中的现象学进路。他的现象学精神病学,不仅具有临床实践上的重要意义,而且具有哲学理论上的重大意义。本文将评析:闵可夫斯基走上现象学道路的原因、他所理解的现象学,以及他对精神分裂的现象学分析,并籍此来阐明:哲学对于当代科学仍然有重要的影响,而且哲学在科学中的应用,对于哲学理论本身也有重要的建构性意义。

 

一、背景:闵可夫斯基走上现象学道路的原因

闵可夫斯基在大学里的专业是医学,但在大学毕业之后,他转而了去学习了三年的哲学。然后,他前往瑞士担任了著名的精神病学家布劳勒(Eugene Bleuler)在布尔格霍茨利( Burghölzli诊所的助手。当时很多知名的精神病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如:荣格和宾斯旺格)都曾在这个诊所学习。一战结束后,他开始在巴黎的圣安妮医院(Saint-Anne Hospital)工作,并获聘为精神病主任医师。

他原本应该像大多数精神病学家那样,始终在临床领域中工作,而不涉及到哲学(尤其是现象学)领域。首先将他引入现象学道路的是:法国现象学家柏格森(Henry Bergson),尤其是他的著作《论意识的直接素材》。闵可夫斯基本人认为这本书给了他最具体的现象学心理学品味。[3]142同时期,他与抑郁症病人进行了紧密的接触,从而了解到病人世界中的核心变异是时间感的紊乱。正是这个发现,把他与柏格森的时间现象学联系了起来。这个发现也促成了他在1923年的第一个现象学研究《精神分裂抑郁案例中的发现》[4](这篇文章在1933年成为他最有影响力的著作《生命时间》的一部分)。

其次,尽管他是一个精神病学家,然而他对当时作为精神病学基础的自然科学非常不满意。具体来说,他的关注点是:什么是人类。然而,他失望地发现:自然科学提供的人类图景是:量化的、抽象的和贫乏的,而他想要探索的是人类生命中质的、具体的和诗化的方面。他甚至将自然科学称为“科学野蛮主义”。“我们既不想否认,也不想放弃;既不想破坏,也不想回去:因此,我们不想再一次地为野蛮主义提供证据。因此,回去的希望,对我们来说不意味着任何东西,而只意味着一样东西:恢复与生命、自然以及其中原初东西之间的联系,回到不仅产生了科学而且产生了所有其他精神生命展现的第一源头,去再一次学习本原的本质关系;在科学用其风格将它们模式化之前,在生命构成的不同现象之间,去看我们是否不用科学就能从它们当中提取东西,同时既不陷入原始自然主义,也不陷入经常和科学一样远离自然、并在它所诉诸的意象中‘理性化’的神秘主义。我们不想‘使用仪器’去看;我们要回到我们所看到的。”[5]3

在这里,他表达了与雅斯贝尔斯走上现象学道路相类似的动机:即用前科学的、直观的“看”,去取代科学的、使用仪器的“看”。他认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认识人类生命中本质的东西。在当时,柏格森和胡塞尔的现象学,恰恰提供了他所期待的东西。因此,他把柏格森与胡塞尔,作为他探求人类生命本质的引路人。“这就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胡塞尔现象学与柏格森哲学之所以产生的原因。胡塞尔的目标是:研究和描述构成生命的现象,而不让生命研究受限于任何前提,并且不去管生命研究的源头和表面合法性。柏格森带着令人赞叹的勇敢,建立起反智的直觉、反死的生命和反空间的时间。他们二人对当代的整个思想都有巨大的影响。原因就在于:他们符合我们存在中真实且深厚的需要。”[5]3

再次,他受到了他的好朋友、瑞士精神病学家宾斯旺格的影响。宾斯旺格是一位具有强烈现象学倾向的精神病学家;他力主用胡塞尔与海德格尔的思想,作为精神病学的理论基础。然而,闵可夫斯基没有像宾斯旺格那样完全地回到胡塞尔与海德格尔中去。相反,闵可夫斯基仅仅把胡塞尔与海德格尔当作是一种启发性源头。“宾斯旺格是现象学哲学的学生,但对闵可夫斯基来说,现象学哲学最多是他自己的第一手观察和发现的启发。”[2]243因此,闵可夫斯基发展出了一种非常具有个人风格的、极为主观化的临床精神病学式的现象学。

 

二、闵可夫斯基视域中的现象学

闵可夫斯基没有如胡塞尔、海德格尔那样,建立起一个系统和独立的哲学现象学体系;也没有如宾斯旺格那样,与胡塞尔、海德格尔保持非常紧密的个人联系,或在著述中频繁地引用胡塞尔、海德格尔的著作。闵可夫斯基的现象学,完全地融入于他的精神病学理论和实践工作中。换言之,闵可夫斯基不是现象学理论家,因为他从来没有写过专门论述现象学的著作;但他是一个现象学实践家,即在精神病学中积极运用现象学的人。

在他所做的精神分裂抑郁症的案例报告中,他区分了“心理学发现”和“现象学发现”。[4]心理学发现指:依据通常的疾病术语,对病人妄想状态进行的临床解释。现象学发现指:“通过追问:妄想是什么,而达到的对病理现象本质的更充分理解。”[4]131换言之,心理学发现主要面向的是:病人妄想的内容,而现象学发现所要揭示的是:产生妄想内容的经验结构。这种将经验结构置于内容之上的做法,与胡塞尔现象学显然是一致的。

具体就妄想病人而言,闵可夫斯基发现:病人的时间经验结构与正常人的时间经验结构是不一样的。病人缺乏的是从过去和现在,到未来去的持续性。换言之,在正常人这里,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一个整体的连续结构;而在病人这里,这种整体的结构发生了破碎,即过去与现在、未来之间不是连续的。妄想正是这种时间经验结构破裂的表现。“在病人这里,每一天都是独立的存在,而且它们无法融合成任何连续性的生命知觉。”[4]133

闵可夫斯基在柏格森的“生命冲动”(elan vital)概念的基础上,提出了“个体冲动”(personal elan)概念,来解释这种时间经验结构的断裂。这种概念上的发展,表现了闵可夫斯基对柏格森哲学的有保留接受。相比“生命冲动”,“个体冲动”更为接近个体的时间经验。“在这种意义上,闵可夫斯基的时间现象学,是剔除了形而上学要素,并且缩减到纯粹意识数据之后的柏格森式时间现象学。”[2]240这种对纯粹个体意识经验的聚焦,也非常符合胡塞尔的现象学主张。

“个体冲动”的作用是创造未来(avenir),而“冲动”就是某种向前的意识。妄想病人的病根就在于:他们的个体冲动发生了衰退,从而造成了病人向前意识的缺损。当病人发现自己不能借用他们之前的生命经验时,他们就不得不通过妄想来替换过去的生命经验。因此,妄想是病人对其时间经验结构紊乱的一种无效补偿。

闵可夫斯基认为,现象学就是要帮助精神科医师去更好地理解:什么样的现象,构成了精神疾病的本质。换言之,他所指的现象学:即是探寻精神疾病中本质现象的科学。这种意义上的现象学,更为接近雅斯贝尔斯意义上的临床现象学,而与胡塞尔意义上的哲学现象学有一定的距离。因为胡塞尔的现象学,还不是直接应用的现象学,而是为应用科学提供本质基础的现象学。换言之,胡塞尔的现象学,面向的主要是本质现象(个体意识经验的可能性或结构条件);而闵可夫斯基现象学,面向的主要经验现象(尤其是精神疾病经验中的现象)。

 

三、闵可夫斯对精神分裂的现象学分析

闵可夫斯基最大的哲学贡献是,发展出了一种适用于精神病学领域的现象学进路。斯皮格尔伯格在写作《现象学运动》时,就已经注意到了以闵可夫斯基等为代表的精神病学家们对于现象学运动的独特贡献,但由于篇幅与精力所限,而没有对之加以探讨。[6]11闵可夫斯基在精神病学领域中的核心关注点是精神分裂,而他对精神分裂的现象学描述,不仅大大拓展了人类对于精神分裂本质的认识,而且也实现了胡塞尔将现象学延伸到具体科学(尤其是精神疾病科学)中的设想。

1. 精神疾病的最底层起源:基本紊乱

闵可夫斯基把精神病人存在底部所发生的“紊乱”,称为基本紊乱trouble generateur[4]基本紊乱在精神医学中的地位,相当于生理基质在躯体医学中的地位。正如德国现象学精神病学家布兰肯伯格(Wolfgang Blankenburg)所指出的:“‘基本紊乱’不是病源学上的东西。对‘基本紊乱’的追问,专门地指向我们在精神分裂临床领域中所描述的变异本质,而不指向这些变异出现的条件,也就是说:指向出现了什么(Was),而不是怎么出现的(Wodurch)”。[7]15由此,闵可夫斯基在他的临床关注中转向了现象学,而离开了当时在精神病学中流行的大脑还原主义进路。大脑还原主义进路强调对精神疾病发生之神经生理条件的研究,但在闵可夫斯基看来,以大脑为中心的神经生理机制,只反映了精神紊乱发生的物理条件或神经关联,而没有揭示精神紊乱的非物理本质。另外,他也不赞同流行的心理学进路,即使用通常的疾病术语,对病人进行的临床解释。他认为:由现象学方法所揭示出来的病理人格的紊乱结构,其重要性大于任何与疾病关联的物理或心理要素。“合理的目标,不应只是详细地描述症状,而是要进入到症状深层,以便把握症状之下的组织结构。例如,疑病症状可能表达了潜在的神经官能症、抑郁或精神分裂的组织。这里的区分,只能通过深入本质和基本组织结构的‘结构分析’获得。”[8]281

在闵可夫斯基看来,任何精神状态都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一种整体人格的组成部分。与海德格尔的此在分析学相类似的是,他提出:精神科医师不应只关注病人扭曲的经验或异常的行为,更要去关注病人的一般存在方式及其与世界的关系。精神治疗的目标应该是:重塑病人的人格模式,尤其是使病人恢复与其世界的正常联系。所有的精神紊乱症状,都是源于异常的人格模式,或者说与世界关系的紊乱。另外,闵可夫斯基认为,精神疾病具有双重的紊乱:一个是内容上的紊乱(即情感和认知内容的紊乱),另一个是结构上的紊乱(即经验之时空结构的紊乱)。结构紊乱才是精神紊乱的本质,因为它塑造了症状的内容。

为了寻找病人的基本紊乱,精神科医师必须通过现象学意义上的直观,对病人的存在和经验方式进行直接和无中介的把握。“我面对面地与病人坐着,谨小慎微地记录着他的陈述,然后,突然地、在一瞬间中,他的一个句子以特殊的清晰度阐释了一切,而且我感觉自己把握到了复杂生命的整体、把握到了基本紊乱(它是整个临床图景的试金石)。我可以说这是一个柏格森式直观的例子。”[3]145

如此把握到的精神疾病本质,显然不同于对精神疾病的神经因果解释,但它确实清晰地揭示了精神疾病的纯粹意识属性。闵可夫斯基和雅斯贝尔斯一样,不接受“精神疾病就是大脑疾病”[9]382信条,而认为精神疾病的发生有两个方面:一方面,精神紊乱不能只在单纯大脑范围内发生,而应该是大脑与世界的交互失常;另一方面,这种交互失常首先应该在意识层面上发生,然后才发展到物理层面上。这些主张都成为了现象学精神病学的核心思想。

2.精神分裂的本质:与实在之生命联系的失落

精神分裂(Schizopherenia)是一种以妄想、幻觉、思维及语言紊乱、运动行为异常、情绪及意志缺乏等为特征的精神疾病。[10]87-88精神分裂作为重度精神病,长期以来都是一个医学顽症。人类已经花费了一个多世纪的努力,试图弄清它的病理发生根源,但直到现在也没有成功,因为人们始终无法确定它的本质。[11]428当代主流的精神分裂研究几乎完全将注意力放在它的生理和认知机制上,而忽视对其主观经验的系统研究。[12]142然而,研究者们发现:“不探查主观经验,而单靠行为异常,不足以预测未来的精神分裂”。[13]962在这种情况下,以探查精神分裂之主观维度为核心的、闵可夫斯基的精神分裂现象学,具有非常重大的理论及实践意义。

在闵可夫斯基看来,精神分裂最基本的特征是:与实在之生命联系的失落(perte de contact vitalavec la réalité)。[14] “与实在之生命联系“这个概念,不仅有胡塞尔的交互主体性思维以及海德格尔的在世界中存在的思维,而且有柏格森的生命现象学的痕迹。一方面,它就是个体与自我及世界的关系模式;另一方面,它是一种内在与外在、主观与客观之间持续流变的交互模式。这种非静态性,使得自然科学无法像研究一般外在客体那样去研究它,或者说自然科学很容易就将它排斥在研究对象之外。因此,闵可夫斯基认为自然科学的研究方法是有局限性的,而且在精神病学中,现象学应该是认识精神分裂之本质特征的首要方法。

与实在之生命联系,属于对实在的潜意识觉知,因此它属于现象学意义上的、前反思结构维度。它将个体的生命指向未来,并且塑造了个体在世界中的生成。在闵可夫斯基看来,精神分裂中的基本紊乱就是:与实在之生命联系的失落,而它造成了主体与其周遭世界之间关系的特殊扭曲。由于正常的与实在之生命联系是动态的,所以它的失落经常表现为静态因素的过度增大。例如,一个病人这么描述他的疾病经验:“我周围都是静止的东西。事物以分离的方式显现……它们是被理解到,而不是被经验到。它们就像在我周围上演的童话剧,但是我不能参与其中,我置身于局外……我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是静止和凝固的……我只把未来当作过去的重复;在我与世界之间没有生命流。我不能把自己给予世界”。[15] 99-100

闵可夫斯基通过现象学式的思维,突破了布劳勒和克雷奇默(Ernst Kretschmer)所提出的传统精神分裂概念。布劳勒区分了精神分裂与情感精神错乱;二者的差异不以特殊症状为基础,而是以对周遭世界的基本态度为基础(精神分裂丧失了与周遭世界的联系,而情感精神错乱仍然保有这种联系)。克雷奇默把布劳勒的这种区分,扩展为了人格的分裂类型与循环类型的区分;二者的关键差异在于:循环类型保留了与周遭世界的联系,而分裂类型脱离了环境,或者说只与环境保有表面的联系。闵可夫斯基继承他们的地方在于:精神分裂的基本紊乱是与世界联系的丧失;突破他们的地方在于:闵可夫斯基将胡塞尔与柏格森的生命现象学思想注入到精神病学当中,而主张:人与世界的联系是一种生命的联系,而不是像一块石头在地上那样的联系;精神分裂病人就是一个脱离了共在世界的人。因此在闵可夫斯基看来,精神分裂往往会表现为自闭症。[8]283

3.精神分裂性自闭症:粗糙自闭与贫乏自闭

闵可夫斯基所使用的“自闭症”(autisme)这个术语,不是一个症状学概念,而是一个描述了人格整体的现象学概念。在他看来,布劳勒所谓的基本症状(情感或思维紊乱)不能定义自闭症,因为还有其他行为形式可被称为自闭症。真正让精神科医师可以确诊自闭症的是:与实在之生命联系的失落。他以一个女病人为例来说明了这一点:“一个女病人与她的家庭生活在一个简装的公寓内。她丈夫的薪水很少,而不能满足家庭的绝对必须支出。有一天,这个女病人宣布:她想买一架钢琴,以便让孩子们可以上钢琴课(在家庭的财务状况较好时,他们曾经这么做);丈夫想要劝阻她的妻子,并引发了若干争论,但是没有用。妻子得到了一份夜班工作,而不再提她的计划。但有一天:她丈夫发现他们简陋的房间里,有了一架崭新的钢琴,而且它与房间里的其它东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愿望的内容不是病态的,但是她丧失了某种对人来说是根本的东西。钢琴在这个特定的情境中,只是一个障碍物;它的雄伟壮丽,反映了公寓的不和谐。”[13]154-155

闵可夫斯基认为,这个女病人的愿望内容不是病态的,但是这个愿望的实现是不现实的和不恰当的,或者说与她的实在世界是脱节的。精神分裂性自闭症病人在世界中的行动,没有情境感或世界感。这种与情境、世界相脱节的行为,正反映着与实在之生命联系的失落,即病人不能从情境或世界要求出发,确定哪些行为是“合理的”,哪些行为是“不合理的”,以致于他们往往会做出在他人看来是疯癫的行为。

闵可夫斯基还区分了两种形式的自闭症:粗糙自闭(autisme reche)和贫乏自闭(autisme pauvre)。[8]285-286粗糙自闭的范型是做白日梦;这种形式就是布劳勒曾经描述过的自闭症:病人从外在实在中逃离到了无限制的幻想生活中。在粗糙自闭中,病人仍然有对实在的潜在觉知,以及与世界的部分联系。但这时,幻想与实在经常在同等的层面上共存,或者说,幻想经常取代实在来决定病人的行为,于是病人就陷入到了夸张的幻想中。粗糙自闭还有两种表现:一种是没有显著理由的、病态的生闷气或易怒,但这种人格不会维持很长时间;另一种是病态后悔,即病人长期地沉浸中悔恨之中——只活在过去,不面向未来。

然而,闵可夫斯基认为,贫乏自闭才是更纯粹或原初的自闭症形式。贫乏自闭的根源是与实在之生命联系的失落,以及个体冲动衰退。贫乏自闭的特征是:质疑的态度、病态理性主义,以及静态和几何要素在人格中的主导地位。在健康人身上,理性与非理性、逻辑与直观、静态与动态,处于一种交互的平衡之中。但在精神分裂病人这里,非理性、直观、生命的动态绵延,完全让位给了理性、逻辑、生命的静态停滞。例如:有一个病人,自16岁以来,就一直问自己有关建筑结构的问题。他的问题是:建筑结构坚实吗?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石头之间的水泥,没有被沉重的石头压坏呢?另外,他认为计划是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情,而计划中吸引他的地方是:对称性和有序性。然而生活既缺乏有序性,也没有对称性。他还问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女性身体会对男性有吸引力? [16]59-61这些问题都不是正常人会提出的问题,而且它们正好表明了病人已经丧失了与实在的生命联系。病人正是通过这种不断质疑的方式,去尝试重建与实在的生命联系。

闵可夫斯基认为,粗糙自闭和贫乏自闭都属于精神分裂的补偿机制,而且这种补偿是由病人人格中健康的部分产生的,其目的是为了寻找新的平衡。粗糙自闭的补偿态度仍然是健康的,保持着与实在的生命联系;但是,贫乏自闭的补偿态度受到了基本紊乱的侵袭,从而完全丧失了与实在的生命联系。

4. 精神分裂的疗法:生活疗法和工作疗法

在确定精神分裂的根源是与实在之生命联系的失落以后,闵可夫斯基就将治疗的目标确定为:如何帮助病人重建这种联系。他发现传统的隔离式治疗对精神分裂病人不是很有效。“对这些病人来说,延长住院也很难有用。关押到精神病院或医院(尤其是让患者无事可做),只会强化那堵把患者与实在相隔离的墙;患者会在他们的自闭症中陷得更深。相反,我们建议:尽可能地将患者重置于他们的正常环境中,因为我们首先肯定:主体间的家庭动态本身不是病因。医生还必须保持与病人家庭非常紧密的联系。在保罗(Paul)的例子中,我们以类似的方式在做。他的父母在他住院四周后把他接回了家。”[17]277

闵可夫斯基倡导的是生活疗法和工作疗法。一方面,精神科医师要成为病人与其正在远离的实在之间的联结点,并在与病人的长期交互中,将健康的生活态度给予病人。或者说,在病人陷于精神的残疾以后,医师要充当病人在世界中的精神拐杖。在与病人的交往中,医师要不厌其烦的向病人重复:正常的生活方式应该是什么。换言之,生活疗法的实质就是:让病人充分地投入到生活中去,通过大量与健康人相似的行为活动,重建与实在之生命联系。因此,闵可夫斯基反对将精神分裂病人放到医院或其他封闭环境中进行治疗,因为这会扩大病人与实在的距离,并进一步强化病人的精神分裂紊乱。

另一方面,工作疗法是将病人与实在相联系的又一重要力量。在精神医学的情境中,工作不是谋生或消遣的手段,而是一种有效的治疗方式。如果病人还能够工作,就意味着病人仍然能够保持或建立与实在的生命联系。例如,闵可夫斯基让他的一个病人(保罗)去做一个最简单的工作:抄写。“第一周,保罗抄写了两页;第二周,他抄写了四页;第三周,他抄写了十二页。……对于保罗的未来,我们有严重的保留,但我们还是注意到他症状上的一些改善。保罗不再无限地、心事重重于无意义的问题了。他自己可以清洗、自己吃饭。他对周围的事情有了更恰当的兴趣。他的行为变得更有表达性。他重新学会了微笑。他的整个存在态度有了更个体的质量。他自发地表达了意愿,并请求画画。同时,他的质疑态度和自闭症状有了部分地消退;相比我们一开始对他进行检查时,现在这些症状变少了。”[17]277

5.闵可夫斯基的主要贡献

闵可夫斯基是富有洞察力的精神科医师,而且他所有的哲学思考都以他的临床观察为基础。他也非常接近于古希腊意义上的哲学家,即不仅拥有某一方面的高超技艺(精神病学和临床治疗),而且拥有超出具体学科的卓越哲学思考(现象学)。

首先,闵可夫斯基所奠定的现象学精神病学进路,不仅对今天的精神病学有极大的启发意义,而且对有关人类本质的哲学认识有重大的意义。当今在精神病学、神经科学、医学中占据主流,且渗透到当代哲学中的思想是:大脑还原主义进路,即将精神现象与精神疾病还原为大脑神经生理进程的进路。在这种还原主义的视野中,人就是大脑。然而,在闵可夫斯基看来,精神疾病不是孤立的大脑异常,而是作为整体的人与其世界交互的异常。这种主张与胡塞尔的交互主体性以及海德格尔的在世界之中存在的思想是一致的,并且是现象学精神病学进路的共同主张之一:人不是大脑,尽管人与世界的交互要以大脑为媒介;精神分裂属于主体性间紊乱,或者说在世界中存在的扭曲模式。闵可夫斯基将雅斯贝尔斯所开创的现象学精神病学进路,往前推进了一大步,并且对之后的现象学精神病理学家(如布兰肯伯格、萨斯(Louis Sass)、帕纳斯(Josef Parnas)),都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因此,在当代精神病学反思大脑还原主义进路之局限性的运动中,闵可夫斯基作为一个标志性的现象学精神病学家而得到了极大的重视。

其次,闵可夫斯基对精神分裂的现象学分析,深刻地改变了人们对于精神分裂病人的传统图景,而且他提供的新颖图景对今天的人们如何去理解精神分裂,仍然有极重要的意义。传统上,人们认为精神疾病就是:高级精神能力的丧失或退化。哲学和科学是精神疾病的反面,因为哲学和科学反思,代表着最高级的人类精神能力,并且是人类本质生命力的最终表达。[18]266-267然而,闵可夫斯基发现:精神分裂病人不但没有丧失着高级的精神能力(如理性、抽象思维、自我意识、自我批判等),而且往往拥有过度的高级精神能力。精神分裂往往表现为与哲学及科学好奇(如笛卡尔式的质疑态度)非常类似的质疑态度。例如,病人保罗整天都沉浸于质疑一切的状态之中:“在进入浴室后,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关门了。然后,我看着扇形窗,并想着它是否是通风的。我反复地去拉门,以确认它是关着的。然后,由于门没有关好,我又从上到下地检查门的裂缝。我想知道:透过这道缝隙的日光,与平时的强度是否是一样的;有时候,这道日光显得更暗或更亮。[17]271-272但由于与病人丧失了与实在的生命联系,所以他们的质疑态度是病态的。事实上,精神分裂的紊乱发生于病人精神存在的底部,或者说,病人丧失的是:相对普通的、低级的精神能力。

 

四、结论

尽管闵可夫斯基是现象学精神病学发展中的一座里程碑,但他也留下了一些需要今人去深入探讨的问题。这些问题不只是他个人的问题,也是现象学精神病学的共有问题。

首先,如何处理现象学描述与神经生理解释之间的关系呢?闵可夫斯基认为,精神疾病紊乱的根源,不能被还原为神经生理要素。因此,他致力于用现象学方法去探索病理人格的紊乱结构。但这样一来,有关疾病的神经生理解释也被摒弃了。尽管大脑还原主义有严重的缺陷,但它也有重要的意义。因此,未来的现象学精神病学:在坚持现象学描述之优先性以及反大脑还原主义的同时,也应该尝试将现象学描述与神经生理解释整合在一起。

其次,如果说精神疾病首先发生于前意识层面,那么现象学是否可以充分地探索这一层面呢?闵可夫斯基不认为自然科学可以通达疾病发生的前意识层面,而认为现象学式的直观可以做到这一点。然而,正如瑞士现象学家耿宁(Iso Kern)所认识到的,佛教唯识学远远比现象学更为清晰和深入地揭示了前意识的发生和进行。[19]例如,现象学精神病学认为:精神疾病在本质上是一种自我病,或者说自我紊乱是精神疾病中的核心要素。但胡塞尔的现象学仅仅达到了超验自我,就无法再深入下去了。佛教唯识学则揭示了超验自我的根源是“俱生我执”,即前意识中的末那识将阿赖耶识当作了常恒不变的实体,从而产生出了自我观念。[20]因此,在现象学精神病学的未来发展中,东方哲学也许可以作出独特的贡献——现象学精神病学的一个发展方向可能是唯识精神病学。

 

参考文献

[1] M. Merleau-Ponty, “Phenomenology and the Science of Man”, In M. Merleau-Ponty, The Primacy of Perception.Evansti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64, pp. 43-95.

[2] H. Spiegelberg, Phenomenology in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72.

[3] E. Minkowski, “Phénoménologie etanalyse existentielle en psychopathologie”, L’évolution Psychiatrique, 13(4), 1948, pp. 137–185. [E. Minkowski,“Phenomenology and Existential Analysis in Psychopathology”, The Evolutionof Psychiatry, 13(4), 1948, pp. 137–185.]

[4] E. Minkowski, “Findings in a Case of Schizophrenic Depression”, In R. May, E. Angel, and H. Ellenberger(ed.), Existence, New York: Rowman and Littlefield, 2004, pp. 127-138.

[5] E. Minkowski, Le Temps vécu. Etudesphénoménologiques et psychopathologiques,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France, 2013. [E. Minkowski, The Lived Time. The Phenomenological and Psychopathological Studies,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2013.]

[6] 斯皮格尔伯格:《现象学运动》,王炳文、张金言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 [H. Spiegelberg, The Phenomenological Movement, Trans. by Wang Bingwen & Zhang Jinyan,Beijing: Commercial Press, 1995.]

[7] W.Blankenburg, Der Verlust der natürlichen Selbstverständlichkeit, Berlin: Parodos Verlag, 2012. [W. Blankenburg, The Loss of  Natural Self-evidence, Berlin: Parodos Verlag, 2012.]

[8] A. Urfer, “Phenomenology and Psychopathology of Schizophrenia: The Views of Eugene Minkowski”, Philosophy,Psychiatry, & Psychology, 8(4), 2001, pp. 279-289.

[9] K. Jaspers, Allgemeine Psychopathologie, Berlin-Göttingen-Heidelberg:Springer Verlag, 1959. [K. Jaspers, General Psychopathology, Berlin-Göttingen-Heidelberg: Springer Verlag, 1959.]

[10]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DSM-5,Fifth edition. Washington & London:New School Library, 2013.

[11] L. A. Sass & J. Parnas,“Schizophrenia, Consciousness, and the Self ”, Schizophrenia Bulletin,29(3), 2003, pp.427-444.

[12] P. J. Uhlhaas & A. L. Mishara, Perceptual Anomaliesin Schizophrenia: Integrating Phenomenology and Cognitive Neuroscience, Schizophrenia Bulletin, 33(1), 2007, pp. 142-156.

[13] M. Weiser, A. Reichenberg, J.Rabinowitz, Z. Kaplan, M. Mark, E. Bodner, D. Nahon et al., “Association Between Nonpsychotic Diagnoses in Adolescent Males and Subsequent Onset of Schizophrenia”, Archives of General Psyciatry, 58(10), 2001, pp. 959-964.

[14] E. Minkowski, La Notion dePerte de Contact vital avec la Réalité et ses Aapplications en Psychopathologie,Paris: Jouve & Cie, 1926. [E. Minkowski, The Notion of Loss of Vital Contact with Reality and Its Applications in Psychopathology, Paris: Jouve & Cie,1926.]

[15] E. Minkowski, La Schizophrénie. Paris: Payot, 2002. [E. Minkowski, Schizophrenia. Paris:Payot,2002.]

[16] E. Minkowski, Au-delà du Rationalisme morbide, Paris: Ed L’Harmattan.2000. [E. Minkowski, Beyond the morbid Rationalism, Paris: Ed L’Harmattan.2000.]

[17] E. Minkowski & Targowla, R, “A Contribution to the Study ofAutism: The Interrogative Attitude”, Philosophy, Psychiatry, & Psychology, 8(4), 2001, pp. 271-278.

[18] L. A. Sass,“Self and World in Schizophrenia: Three Classic Approaches”, Philosophy, Psychiatry & Psychology, 8(4), 2001, pp.251-270.

[19] I. Kern. “The Structureof Consciousness According to Xuanzang”, Journal of the British Society for Phenomenology, 19(3), 1988, pp.282-295.

[20] 玄奘:《成唯识论》,CBETA,大正藏第31册,No. 158520140002a06.[Xuanzang, Chen Wei Shi Lun, CBETATaisho-pitaka, Vol. 31, No.1585, 2014, 0002a06. ]



[作者简介]徐献军,男,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哲学研究所教授,哲学博士,主要从事现象学与佛教哲学研究。



From Phenomenology to Psychiatry

——On Minkowski’s Phenomenological Psychiatry


Xu Xianjun

 (Institute of Philosophy, Hangzhou DianziUniversity)


Eugene Minkowski is one of the prominent phenomenological psychiatrists in the 20th century. His work remains to be inspiring to the present psychiatry, and has important meaning to the philosophy of human being. Mental illness isn’t the isolated disorder of the brain,but the abnormal mode of man and his world. I am not a brain, though the brain is the intermediary of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me and the world. Schizophrenia patients don’t loss the high mental ability, but have excessive mental ability.

It was Henry Bergson who firstgave him the phenomenological thinking. Moreover, he found that natural sciencenot only disclosed the real origin of life, but also covered it. Thisphilosophical insight coincided with Edmund Husserl’s anti-naturalism.Therefore he regarded phenomenology as the foremost method to explore mentaldiseases. But unlike most phenomenological psychiatrists (e.g. LudwigBinswanger, Wolfgang Blankenburg and so on), he didn’t cite Edmund Husserl andMartin Heidegger frequently. He preferred to develop a phenomenology with hisstyle. His phenomenology is the science of studying the essential phenomena ofmental diseases. His phenomenology is very close to Karl Jaspers’phenomenology, but a little far from Husserl’s. Husserl’s phenomenology focuseson essential phenomenon (the possibility or construction of individualconscious experiences), and Minkowski’s phenomenology focuses on empiricalphenomenon, especially phenomenon of mental diseases.

Minkowski’s central concerningis schizophrenia. He claims that the basic disorder of schizophrenia is theloss of the vital contact with reality. This notion is not only influenced by Bergson’slived phenomenology, but also has been similar to Heidegger’sbeing-in-the-world. A patient with schizophrenia is one who has separated fromthe common world, so schizophrenia always appears as autism. The two forms ofautism are rough autism and poor autism. Patients with rough autism havepartial contact with reality, but illusion has taken the place of the reality.In his opinion, it is poor autism that is the more original one. In poor autismcaused by the decay of personal impulse, patients have lost the contact withreality completely. The characteristics of poor autism are the interrogative attitude, morbid rationalism andthe dominance of static and geometrical factors.

One of the important problemsdissolved by Minkowski is whether phenomenology can bring enough insight intothe preconsciousness level where mental diseases arise. He holds that theintuition of phenomenology has access to this level. However, as Iso Kern haspointed out, Yogacara Buddhism has much clearer and deeper grasping of theoccurrence and of conduct of preconsciousness than phenomenology. In the futuredevelopment of phenomenological psychiatry, ideas from the eastern philosophymay have special value. We suggest that phenomenological psychiatry should betransformed into Yogacara psychiatry.



评论

    暂无记录

发表评论

*评论人:
*电子邮箱:
*评论内容: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