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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周兴】可人之物越发稀罕了,所以我们需要艺术
发布时间:2015-10-24作者:孙周兴关键字:点击量:

人之物越发稀罕了,所以我们需要艺术[1]

 

·孙周兴·

(同济大学、中国美术学院教授)

 

 感谢汪民安教授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来跟大家一起讨论物。他组织的展览我在开展前已经看过,展览的动机和主旨都很好,也有一些有意思的作品。在今天这个普遍制造的技术时代里,物早就成了一大问题。技术物(机械批量生产的物)泛滥成灾,成了生活世界的主体,自然物和手工物则日益稀罕了,实际上造成了人类与大地之间的隔断和屏障。这时候我们的艺术和哲学就要来思考物的问题。这时候,思考物就是思考我们的在世生存。

 西方哲学史上关于物的思考,前面几位学者做了梳理和介绍,对于我们今天的状况来说重要的大概是三个阶段,首先是康德代表的近代知识论的物观,其次是海德格尔为代表的现象学的物观,然后就是当代法国理论中的物理论。法国理论是我追不上的,也就不去说它。总体上我还是比较偏于保守或者中道的姿态,以为能守住现象学就不错了。关于物,我就从现象学出发来讲五句话。

1、事与物难分,物的意义在于事。说到物,必想到事。希腊人似乎很早就把“事”与“物”区分开来,说“事”是pragmata,说“物”是chremata(现代语言中鲜见此分别了)。“事”是我们日常讨论的东西,是事务;“物”则是我们日常操劳和处置的东西。但我们忙东忙西,事中有物,物中有事,含而混之,我们平常就说“事物”。这也表明事与物难解难分。我们做事,其实可能多半是做物。事与物难分,恰好显示物不是自足独立的,物也不是我们可以任意规定和赋义的。甚至可以说,物的意义在于“事”,物的意义缘于生活世界。我们在生活世界里做事,物的存在才得以呈现。

 2、当我们做事时,我们粗暴对物。做事多半是做物,是对物的处置,故人类的主业是与物打交道,但我们仍旧说着“做事”,仿佛这样一来就掩盖我们对待物的轻率和粗暴了。在希腊人的理解中,与物交道的方式叫techne,它体现人与物、人与自然的融洽关系。希腊人用mimesis(摹仿)来说techne与physis的应合关系。后来的欧洲人发明了机械和技术,虽然给人类生活带来了许多便利和舒适,但在行事方式上就比较鲁莽了。物在观念上成了被设置的“对象”(康德说:存在=被表象状态),在工业生产活动上成了被置造和被加工的材料。此时的人-物关系就比较凶狠了。我们已经习惯于打量物,但已经不会想到我们被物打量,受到物的涌逼。

  3、我们忽视了事物的幽暗。我们周遭全是物。我们相信我们搞定了它们。我们把它们立为认知对象,我们知道它们的物质成分和内部结构,我们移动它们,甚至破碎它们,把它们变形、重组、加工和再造。但我们真的知道物吗?没有人比康德更诚实的了,他承认知的界限,他说自在之物不可知。后来的一些现象学家们在另一种意义上喜欢强调物的玄奥。海德格尔的说法是“阴沉”,好比一块石头,我们感到石头的沉重,但我们无法穿透它;即使我们砸碎石头,石头的碎块也决不会显示出任何内在的东西,因为石头碎块很快又隐回到同样的“阴沉”中了。[2]现象学批评家斯塔罗宾斯基则说“致密”:“人们撞在事物上,深入不进去。人们碰它,触它,掂量它;然而它始终是致密的,其内部是顽固不化的漆黑一团”。[3]无论“阴沉”还是“致密”,说的都是物的幽闭性质。我则愿意说物的“幽暗”。好比此时此刻,我们坐在这儿,无论是会场里的物(器具)还是我们这个讨论语境,这个视域,我们看到敞亮的一面,我们看不到的是幽暗的一面,而且幽暗的一面无疑是更重要的面。还必须指出的是,知识-理论定向的人已经习惯于忽视物的幽暗。

4、承载意义的物量不在多,可人之物越来越稀罕了。除了自然物,就是人造的器具。我们应该把人造器具区分为手工物与技术物。两者的区别是多重的:手工物是身体与自然的直接关联的结果,而技术物则抽离了身体要素;手工物虽然也是按一定程式做出来的,但不失随机偶然的个别性格,而技术物则完全按机械的严格性被批量生产出来,是漠然无殊的;手工物是具体的、饱满的、真切的、温暖的,而技术物则是抽象的、生硬的、乏味的、冷酷的。简言之,手工物是承载意义的,是通过身体做事而在生活世界中呈现的,技术物则把意义敉平了,或者无力承担生活世界的基本意义元素。与技术物的巨量相比,承载意义的手工物渐去湮没,可人之物越来越稀罕了。

5、艺术要把物重新神秘化。艺术家瓦格纳在世时,工业化方兴未艾,但还没有建成今天这样的充分技术化的物体系。就在此时,瓦格纳居然开始反思启蒙运动之后的祛魅进程,把时代精神生活的贫弱归于神话的消失。瓦格纳说,神话乃是一种形象性的赋义行为,它赋予通常无意义的事物以意义,因此有超时代的真实意义,而艺术的任务就是重建神话。瓦格纳的意思仿佛是:“祛魅”之后要“复魅”。约一个半世纪后,瓦格纳的神话主张在安瑟姆·基弗那里获得了回响。基弗的说法是“神秘化”(vergeheimnissen),并且把它等同于海德格尔的“澄明”(Lichtung)。基弗所谓“我解除物质的外衣而使之神秘化”传达出来的,正是瓦格纳式的重建和再造神话的艺术使命。

中国人喜欢说“物是人非”。但现在的实情却是“物非人非”了。需要把物重新神秘化。物本身就幽暗而神秘。这时候我们才需要艺术,因为艺术比科学更接近幽暗之物。或者如我所言,艺术的意义在于创造生活的神秘感。

                                           

2015年5月15日记于杭州南山路

 


[1] 2015年5月16日在《物的理论——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海民生美术馆)上的讲话。

[2] 海德格尔:《林中路》,中译本,第30页。

[3] 参看乔治·布莱:《批评意识》,中译本,第228页。


转载自孙周兴教授的博客,详见:http://blog.sina.com.cn/s/blog_af1bb9200102vvcu.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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